不那么神奇 · 西西是我捡来的（一）

西西是我捡来的 

（一）

    2001年夏天，八月某日，小雨，杭州文三路天苑花园楼下。

    在杭州工作一年了，我对我的工作喜欢到痴迷，没日没夜坐在电脑前加班干活，甚至养成了上厕所都小跑的习惯，舍不得浪费一分钟时间。即使是出门办事，也习惯了打车来去，我总觉得在路上浪费时间是不能容忍的事。

    但今天，我却突然想坐一回公交车（我确信这是该年度第一次坐公交）：连续通宵加班了四天，走出公司大楼的我感觉有点站不稳，大口吸了几秒潮湿的新鲜空气后，小跑到了马路对面康新花园楼下的公交站台。

    我在等151路公交车①，去黄龙那边的电信营业厅交网费。雨下得有点不尴不尬，不打伞会湿、打伞显得太娘的那种程度。等车的人特别多，我只好站在车站廊檐的外边淋着雨，这一等就等了快半个小时——我说了我不愿意在路上浪费时间，这有点令人懊恼。

    前十分钟，我在犹豫要不要打个车算了，第二个十分钟我暗暗嘲笑自己是不是没有坐公交的命，第三个十分钟我下定决心执拗一回，非要等到公交车不行了。

    人要是执拗起来，一定能达到目的的：151路终于晃晃悠悠地从古翠路路口拐了过来，车上两根辫子通过靴头吸住两根长长的电缆，我一直也闹不明白它们如何从电缆上取电，又如何保证不把电导流到金属车身把乘客电死的。而且，那靴头和电缆的连接似乎并不紧密，晃晃悠悠的样子，怎么就不掉下来？

   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，车子来到了离我50米远的地方停下了，只见司机下车来向站台方向摆手大喊：「车子抛锚了，坐下一班吧。」然后他自顾走到公交车后面，扯起两根绳子，把车顶的两根辫子拉了下来。

    我顿时感到十分泄气，并随之得出结论：我确实没有坐公交的命。

    有个别等车的人立刻放弃等下一班车，走到路边准备打车，我赶紧往相反方向跑了十几米，占据上游位置准备打车，我想我浪费的时间太多了，半个小时我可以做好几秒特效了，赶紧打车办事回公司继续加班吧。。。

    很快我就抢到一辆出租车，拉开副驾驶车门刚一坐进去，不知哪个方向跑来一个姑娘，敲我这边的车门，我摇下车窗，姑娘说：「对不起先生，你能不能帮帮忙？」

    我疑惑的问她怎么了，心里想她一定是想让我把车让给她先，这次我一定不做好人了，就算你长得这么好看，我也不让！

    「我很着急，请问你是去哪个方向，如果同路的话，我们可不可以一起打车，车钱我出一半。」

    看她说话着急的模样，我喜上心头：一方面我不需要让车给她，二方面还能跟这样一位美女同车，当然好啊！

    「当然好啊！」我脱口而出，「我去黄龙的电信局。」

    「哎呀，太好了，真的是同路哎，我去黄龙体育中心，比你提前一站下。」

    姑娘说完朝远处使劲招手，大喊：「快过来吧，他答应啦。」

    我满肚子狐疑：难道不是她乘车？早知道不答应了！

    很快，又走过来一个女生，定睛一看，哇，是个更加漂亮的姑娘！她们麻利地上了后排，我满心欢喜激动难耐，偷偷回头瞄了她们，女1号长得丰润白皙，眼睛大大的，头发偏黄，脸上总是挂着笑，说起话来语气舒软极了。女2号与女1号刚好相反，清瘦的脸颊骨骼分明，眼睛虽然也好大，但眼袋明显，令人惊叹的是她满头披下的黑发，发量可畏惊人，脸色略微苍白，似乎有点病怏怏的憔悴之态，不怎么说话，嘴角总是往下挂着，目光冷漠但恨坚定，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。

    女1号对女2号唧唧呱呱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，女2号几乎不支声。我故作镇定地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心情，但恐怕连司机都应该觉察出来我很不自然了，每隔几秒就使劲斜眼瞄后方的样子一定很瘪三。

    突然我看到女1号手里拿着几张球票，我想终于找到机会了，猛回头对她们说：「嘿，你们是去看球的吗？是绿城队的比赛？」

    「对呀对呀，你也看球吗？」

    「我呀？我看过几次绿城的比赛，觉得他们踢得不怎么样，我更喜欢河南建业。」其实我一次都没看过绿城的比赛，但这种时候，一定要假装自己很懂，而且品味很高。

    「真哒？你今天去干什么的呢？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看球？我们刚好还有一张票的。」

    「啊？真的吗？我是去交网费，但是这样不好吧，我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呀。」

    「没事没事，时间还来得及，就看你办完事之后有没有空，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交网费，然后一起去看球，怎么样？」

    「那简直太OK了也！谢谢啊，今天我赚到了那！」

    我心里那个乐啊！去他X的工作，就算额外熬十个通宵，今天也要旷工陪美女去看球了！

    球赛开始后不久，我终于知道：她们根本是第一次看球，我给她们当了一场解说员。谁是前锋、谁是后卫、怎样叫分边、怎样叫传中。。。尤其是什么叫「越位」，我把兜里硬币都掏出来做道具了，还是没给她们解释清楚。

    现在我已经回忆不起来更多细节了，只记得我们坐的是教练席上方的绝佳位置，我旁边的观众不停回头看我，表情很异样，不知道他们是在鄙视我的啰嗦言语，还是同情我的殷殷之态。

    球赛结束后，我提议一起吃晚饭：「你们请我看球，我请你们吃饭，不然我真的不好意思。」

    「哪里的话，我们是生平第一次看球，要不是今天有你在，一定无趣死了，要请也是我们请你啊，下次看球还要找你呢。」女1号能说会道，语气干脆，我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。女1号在中间，我在左侧，我们三人并排往浙大研究生院方向走去，因为她说那里食堂的饭菜很好吃。

    这里我必须重点说明一下：从她们上了我的出租车到现在，女2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，即使是女1号对她说点什么，她也只是点头或者摇头，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哑巴。

    一路上我在跟女1号吹牛，说自己在大学的时候如何如何进了校足球队，如何如何又拿到了飞利浦杯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北区的亚军，唾沫横飞意气风发的样子一定傻极了，这种自嗨的状态下，完全顾不得旁人的兴趣。女1号突然问我：「除了足球，你还有什么爱好吗？」

    「我喜欢摇滚。」

    「哼！」女2号从鼻腔发出一个声音，眼睛低头看路，都没看我一眼，我暗暗叫苦，她一定开始厌恶我的丑态了。

    「真的？我们也喜欢摇滚哎，你喜欢哪个乐队？」女1号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。

    「黑色安息日，不过你们可能没听说过这个乐队吧，很小众的。」我还在装模作样地显示高深。

    「啊！！！」突然，女2号跳将起来，两步走到我跟前，右手指着我的鼻子说道，「真的？？？黑色安息日？black sabbath？真的？我要拥抱你！」

    说完，女2号一把把我拉了过去，真的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我手足无措，但心里又得到两个可喜的结论：一，她不是哑巴；二，她跟我是一路人。

    这下，女1号要靠边站了。

    女2号仿佛突然打开了话匣子，噼里啪啦跟我聊起来各种金属、朋克和哥特音乐。Motorhead、Joy Division、Type O Negative、Nick Cave，我把我能说出来的都挨个抖了一遍，她都是了如指掌，甚至对某个专辑某一首歌也能说出独到的见解。我感觉遇到了真正的高手，脑子里储备的那点可怜的信息，在她面前只有随声附和的作用了。

    一直到我们吃完晚饭又一起打车回去，女2号和我的聊天就没有停止过。我甚至没想到问她们的名字，心里一直亢奋着，偶尔觉得冷落了女1号有点愧疚之外，全程希望这次意外的偶遇不要结束。

    但是出租车很快把我们送回了原地，我们不得不就地告辞。

    「明天你来找我们玩吧，如果你没事的话。」女1号又一次发出邀请。

    「好啊，明天我有空，我一定来。」

    记下她们的门牌号后，送她们进了小区，转头走在马路上我真想立刻在马路中央得意地跳个舞，我哼起黑色安息日的sabbath bloody sabbath，过马路、上电梯，回到公司。已经晚上九点了，同事们都还在加班，老板见我满脸得意的样子，劈头盖脸对我一通嚷嚷怎么不接电话。我压根没心情回答他，几乎笑出声地对他说：「丁总，明天我请假，不不不，我请三天假。」

    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请假，立刻得到批准，老板真棒！

①：151路公交车，也许是142路，不敢确定了。